秋菱咽气那日，栊翠庵的红梅落了最后一场雪。
小尼姑捧来一束干枯的菱角花，说是薛家的老仆偷偷放在庵门外的，“那姑娘断气前，手里还攥着这个呢。”妙玉捏着那束发脆的花枝，花瓣早被秋霜打焦了，却还能看出淡淡的粉白，像极了初见时，香菱鬓边别着的那朵。
她想起前几日去探望，秋菱蜷在柴房的稻草堆里，脸肿得认不出模样，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夏金桂派来的婆子守在门口，见她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说：“妙玉师父慈悲，可这奴才是犯了错的，主子有令，谁也不许近前。”她隔着门缝看进去，秋菱的手从草堆里伸出来，指尖还沾着墨迹——许是临死前，还在想那些没读完的诗。
庵堂的铜磬忽然响了，惊得妙玉回了神。她将菱角花插进净瓶，转身时，目光落在案上那串紫檀佛珠上，恍惚间，竟想起了另一个带“秋”字的女子——秋桐。
那也是个被名字困住的人。当年贾赦把她赏给贾琏，原是想给王熙凤添堵。这姑娘生得明艳，性子却像团烈火，仗着是老太公赏的人，在园子里横着走，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你个毒妇”，对着尤二姐啐唾沫“小娼妇”。那时人人都笑她蠢，说她被当枪使还不自知。
可妙玉见过她不一样的模样。那年冬日，她在沁芳闸边撞见秋桐，正蹲在雪地里给一只冻僵的猫呵气，手指冻得通红，嘴里却念叨着“可怜见的，跟我一样命苦”。那一刻，她眼里的凶气散了，只剩下点茫然的温顺，像株被霜打蔫了的野草。
后来尤二姐吞金死了，秋桐的日子也没好过。王熙凤明里暗里地磋磨，下人们见风使舵地欺辱，她那点气焰早被磨没了。再后来，听说她被打发去了庄子上，有人说病死了，有人说被卖给了乡下汉子，总之是没了下落。
“都是秋字，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妙玉对着佛龛轻声自语，香火在她眼前缭绕成雾。秋菱是被碾碎的花，明明有颗向着暖的心，偏被人按在泥里，连名字都被改成了带秋意的冷字；秋桐是烧尽的柴，凭着一股子蛮劲挣扎，却终究敌不过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她想起夏金桂那日说的话：“一个奴才，叫什么还由得她自己？”也想起王熙凤看着秋桐时，那淬了毒的笑：“让她蹦跶，蹦跶得越高，摔得越惨。”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红梅上，像落了层碎玉。妙玉拿起那束菱角花，走到庵后的松林里，挖了个小坑埋了。埋的时候，她忽然想，秋桐若是死了，会有人给她埋一束花吗？怕是连个记得她名字的人都没有。
风吹过松林，呜呜地响，像两个叫“秋”的魂魄在哭。妙玉合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庵堂。佛前的灯花爆了一下，映得她素白的僧袍上，落了点不易察觉的雪，像极了谁没擦干净的泪。
刚回到禅房，便有小尼姑来报，说庵外来了个女子求见。妙玉疑惑，跟着小尼姑来到庵门。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站在门口，竟是秋桐。她头发凌乱，衣衫破旧，脸上带着几分怯意与沧桑。
秋桐见到妙玉，扑通一声跪下：“妙玉师父，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您收留我。”原来，她被卖到乡下后，那汉子凶狠残暴，日日打骂。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想起妙玉曾见过她的善念，便一路寻到了这里。
妙玉心中五味杂陈，扶起秋桐：“进来吧。”秋桐跟着妙玉进了庵堂，看着这清净之地，眼中有了几分安定。此后，秋桐便留在了栊翠庵，跟着妙玉吃斋念佛。庵外的红梅开了又落，秋桐渐渐淡去了身上的戾气，多了几分沉静。而妙玉也时常看着秋桐，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命运捉弄的女子的影子，只愿这庵堂能给她一方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