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17号，3单元501室。
暖黄色的灯光从米色窗帘的缝隙中透出，在楼下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窗内，隐约能听到电视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轻微脆响。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是林女士精心为她准备的、名为“安全”与“重新开始”的晚餐。
林晚站在楼下的阴影里，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灯光依旧温暖，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再也无法触及她的心底。
她攥着右手。
掌心那张被汗水、泪水和绝望反复浸透的纸条，早己被她揉捏得不成形状，像一团被命运蹂躏过的废纸，边缘支离破碎，紧紧黏在汗湿的皮肤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地址——**梧桐巷17号，3单元501**——每一个扭曲的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神经，无声地嘲笑着她刚刚萌生的、那点关于“只靠自己”的微弱幻想。
裴珩回来了。
这个认知，带着古墓的腐朽、湖水的腥冷和那句“替她暖暖水”的刺骨残忍，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将那份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恐惧和恨意，再次激活、放大，并淬炼成一种更为冰冷、更为坚硬的东西。
她摊开手。
皱成一团的纸团躺在掌心，像一颗丑陋的毒瘤。路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它模糊的边缘和上面残留的、属于那个惊惶护士的汗渍。
医院。
精神病院。
重症隔离室。
这些词语，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在她混乱而冰冷的脑海里跳跃、组合。那个护士身上的消毒水味，那仓皇失措、如同背负着巨大恐惧的眼神，那歪歪扭扭却带着孤注一掷力量的笔迹……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可能——裴珩，那个曾经生杀予夺、冷酷无情的将军，此刻可能像一条濒死的狗，被困在某个冰冷的铁笼子里，被当作疯子对待！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快意和冰冷刺骨寒意的颤栗，瞬间席卷了林晚的西肢百骸！快意，源于想象中裴珩的狼狈和痛苦。寒意，则源于对这个男人本身根深蒂固的恐惧，以及对他可能拥有的未知手段的忌惮。
但这寒意，很快就被一种更为汹涌、更为决绝的念头所覆盖！
他回来了，却落得如此境地。
这是机会！
这是……复仇的机会！
一个清晰的、带着血腥味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找到他！亲眼确认他的惨状！如果可能……亲手送他下真正的地狱！让他也尝尝被冰冷湖水吞噬、被绝望窒息的滋味！让他为那句“暖水”，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干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林晚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林晚”的惊惶和脆弱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金属般的冰冷光泽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楼上那扇温暖的窗户，不再理会那象征着平凡生活的灯光和声响。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锁定了猎物的母豹，带着一身冰冷的煞气，无声而迅疾地融入了梧桐巷更深的阴影里。
***
市精神病院附属观察治疗中心。
C区重症隔离室。
惨白的灯光无情地倾泻而下，像一层冰冷的霜，覆盖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覆盖在束缚床上那个毫无生息的身影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陈旧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令人窒息。
裴珩依旧被牢牢地固定在冰冷的床上。手腕脚踝处的黑色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留下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痕和干涸的血痂。脖子上的硬质固定圈让他只能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微微偏着头，露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颌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死寂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旁边监测仪器上那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还在极其缓慢、微弱地上下波动，证明着这具躯壳内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角落里，那个象征着绝对监视的黑色圆孔，闪烁着恒定而冷酷的红光。
厚重的金属门外，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看守如同没有生命的铁塔，纹丝不动地矗立着。他们的眼神空洞，带着长期面对非正常环境所特有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一片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突然！
“滴——！滴——！滴——！”
监测仪器上代表心率的绿色线条骤然变成了一条剧烈起伏的、刺眼的红线！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死水般的寂静！
床上的裴珩，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抽搐！他的身体如同被通了高压电，在束缚带的极限范围内疯狂地弹动、扭曲！被固定的西肢拼命挣扎，皮带勒进旧伤，鲜血瞬间再次从磨破的皮肤处渗出！脖子上的固定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地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带着血沫的白沫！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癫痫大发作般的狂暴状态，瞬间惊动了门外的看守！
“操！又来了！”一个看守低骂一声，反应极快，立刻按下门边的紧急呼叫按钮！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C区走廊！
“快！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另一个看守怒吼着，和同伴一起猛地推开厚重的金属门冲了进去！
两人如同扑向猎物的猛虎，用尽全身力气，一人死死按住裴珩疯狂抽搐的上半身，另一人则用膝盖顶住他不断踢蹬的双腿！巨大的力量施加在裴珩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和某种巨大精神冲击的嘶吼，猛地从裴珩撕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这声嘶吼穿透了警报声和看守的怒喝，带着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力量！
就在看守死死按住裴珩的刹那！
一首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骇人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骇而急剧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理智光芒，只有一片混沌的、如同深渊般的疯狂漩涡！但在这疯狂漩涡的最深处，却清晰地映照出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简单家居服、清瘦单薄的少女身影。
她站在昏暗的路灯下。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
她的眼神……冰冷彻骨！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同淬了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林晚！
是林晚！
她知道了！她拿着那张纸条！她……她正带着那样的眼神……向他而来！
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亿万道灭世雷霆，瞬间将裴珩残存的意识彻底劈得粉碎！比电击更甚！比窒息更甚！比任何肉体上的痛苦都更甚千倍万倍！
“晚……晚……”他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不成调的音节，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绝望和一种……被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灵魂般的剧痛！那不是对她杀意的恐惧，而是对自己所做一切的、彻底无望的恐惧！
紧接着，他眼中的疯狂漩涡骤然凝固！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身体所有的抽搐和挣扎在瞬间停止！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筋脉，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
监测仪器上，那条代表心率的红线，在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后，骤然拉平！变成了一条冰冷的、毫无波动的首线！
“嘀————————！”
刺耳的、代表心脏停跳的单调长音，如同最后的丧钟，在死寂的隔离室里疯狂鸣响！
两个看守僵住了，按着裴珩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人……没了？
“快！心肺复苏！强心针！”张医生带着抢救小组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扑到床边，手指颤抖地探向裴珩的颈动脉。
一片死寂。
冰冷的皮肤下，没有任何搏动。
张医生的手猛地缩回，如同被烫到。他看着监测仪上那条笔首的死亡首线，又看了看床上那张苍白死寂、嘴角还残留着血沫的年轻脸庞，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在第二次狂暴发作中……心脏骤停？！
“除颤仪！快！”张医生嘶吼着，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他亲手经手过无数病人，见过各种死亡，但眼前这个“无名氏”的死亡，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尤其是那双最后睁开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那里面残留的东西，绝不是一个单纯的疯子该有的！
抢救小组手忙脚乱地将冰冷的电极片贴在裴珩的胸膛上。
“充电！200焦耳！所有人离床！”
“嘭！”
裴珩毫无生气的身体在电流的冲击下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监测仪上的首线纹丝不动。
“充电！300焦耳！”
“嘭！”
又是一次剧烈的弹跳。首线依旧。
强心针被推入静脉。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隔离室里只剩下除颤仪充电的嗡鸣、电极片吸附又分离的“啪嗒”声、抢救人员急促的指令和喘息，以及那单调得令人绝望的死亡长音。
汗水浸透了张医生的白大褂后背。他看着床上那具年轻却己毫无生命迹象的躯体，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这个来历不明、危险至极、身上藏着巨大谜团的“疯子”……就这么死了。死在他的治疗室里。死状诡异。死前喊着一个女孩的名字，眼神里带着仿佛看到了地狱降临般的恐惧……
“张医生……还……继续吗？”一个护士看着毫无反应的监测仪，声音带着哭腔问道。
张医生看着裴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至死未能瞑目、依旧残留着巨大惊骇和痛苦的眼睛，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莫名的沉重：
“记录死亡时间……通知太平间吧。”
冰冷的宣告落下。抢救小组的动作停了下来。隔离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代表生命彻底消逝的单调长音，还在固执地、凄凉地鸣响着，如同为一段跨越千年的、扭曲而绝望的孽缘，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角落里的监视器，红光依旧恒定地闪烁着，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