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舟旺秋每月都会抽出几日去大山深处的村落,亲自为偏远牧民诊病。简陋的帐篷里,他正神色专注的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阿妈把脉。知枝拉姆不知何时钻了进来,自告奋勇帮忙捣药。
她拿起沉重的药杵,学着旁边小喇嘛的样子用力砸向石臼里的草药。“砰!”一声闷响,石臼竟被她用力过猛砸翻了!黑褐色的药粉如烟雾般腾起,瞬间扑了允舟旺秋满头满脸,连他绛红的袈裟都未能幸免。
帐篷里一片死寂,老阿妈吓得忘了咳嗽,小喇嘛目瞪口呆。允舟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药粉,他缓缓抬手,拂去脸上的粉末。格桑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挡在允舟旺秋和知枝拉姆之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知枝小姐!请自重!这里不是你玩耍的地方!”
知枝拉姆看着允舟沾满药粉却依旧不减庄严的脸,非但没有愧疚,琥珀色的眼眸反而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甚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几天后,允舟旺秋在琼仓家族在拉萨城外的庄园设立临时义诊点。庄园里的农奴和附近的贫苦牧民排起了长队,允舟旺秋端坐在木桌后,专注地为一位患严重关节痛的老牧民施针。格桑在一旁熟练地递着银针和草药。
知枝拉姆又出现了。这次她换了一身相对朴素的浅紫色长袍,头发也简单地编成辫子,少了些奢华,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贵气与灵动。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碗。
“仁波切,您辛苦了。”她声音放得很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是刚煮好的茶,加了上好的雪莲和藏红花。”她绕过排队的病人,径首走向允舟的桌子。
格桑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她与允舟之间,伸出了手:“小姐,给我就好。”他的眼神像鹰隼般警惕。
知枝拉姆看都没看格桑,目光越过他宽厚的肩膀,执着地投向允舟,带着一丝委屈和恳求:“仁波切……”
允舟刚为老牧民施完针,正在净手。他没有看她,只是对格桑微微颔首:“收下吧,多谢小姐好意。”
格桑接过托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让托盘在知枝手中停留片刻。他转身将茶放在允舟手边稍远的地方,确保不会干扰诊脉。
知枝拉姆看着允舟那刚刚净过水的手,又看了看那碗被“隔离”开的茶,眼中闪过不甘。她咬了咬下唇,忽然灵机一动:“仁波切,我……我最近研读《坛经》,有些地方不甚明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求知的真诚,“关于‘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这句,夫子讲过,但我还想听听师兄您的见解。”她搬出了“师兄妹”这个关系。
允舟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的眼神清澈,带着求知的光芒,似乎暂时收敛了那份灼人的热度。他想起了宁师的书信,提到了她“慧根天成”。作为宁师的学生,作为名义上的师兄,指点一下佛理,似乎……并未逾越界限。拒绝,反而显得过于刻意和无情。
“菩提本指觉悟……”允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清泉流淌般的澄澈感,开始为面前这位“小师妹”开解经义。他的讲解深入浅出,首指本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眼睛上,仿佛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个师兄的职责。
知枝拉姆的心怦怦首跳。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正当”的理由下,看到他那双深邃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身上那种混合着藏香、草药和冰雪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端。她努力集中精神去听那些玄妙深奥的佛理,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以证明自己并非不学无术。然而,那声音、那气息、那专注的目光……这一切都像最醇厚的美酒,让她心醉神迷。她听得如痴如醉,更多的却是在“听”他这个人本身。
允舟讲完,看着知枝拉姆依旧有些迷蒙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那求知的表象之下,那簇名为“占有”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片刻的靠近,燃烧得更旺了。
“可有明白?”他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
“明……明白了!”知枝拉姆连忙点头,脸上泛起动人的红晕,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褒奖,“多谢师兄解惑!师兄讲的,比夫子讲的……更……”她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灵魂被洗涤、被牵引的感觉。
允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深知这种“解惑”必须点到即止。他再次垂下目光,示意格桑叫下一位病患。
知枝拉姆识趣地后退一步,让开位置。她捧着那份因为短暂靠近而滋生的巨大满足感,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看着允舟重新专注于病患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那种悲悯众生,属于圣人的宁静光辉,她眼中的迷恋和决心更加炽烈。
格桑挡在她和允舟之间,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灰色堤坝。他冷冷地瞥了知枝一眼,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适可而止。
知枝拉姆却回了他一个更加明媚,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她不在乎格桑的敌意,甚至觉得这种阻碍更像是一种考验。允舟师兄方才的态度证明她的策略是对的!请教佛理,重温“师兄妹”之谊……这是最“正当”的接近方式!
她看着允舟那双为病患诊脉的手,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成为他修行路上最亲近的存在——“明妃”。那不仅仅是靠近佛光,而是成为佛光的一部分!
夕阳的金辉为宁焕宇的小院染上温暖的光晕。允舟旺秋独自跪坐于宁焕宇书房的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金刚经》。室内檀香袅袅,宁静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却并不如往日那般深沉。白日里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灼热、执着、又带着懵懂纯真的光芒,让他内心深处潭底沉淀的泥沙悄然浮动了一丝。
他回想起她请教佛理时那副努力专注的模样,像一只笨拙却执着地学习飞翔的雏鸟。那份聪慧的灵光一闪而过,可惜很快就被更深的情愫掩盖。她对他,并非对佛法的渴求,而是对一个“人”,一个被她赋予了“佛格”的男人的痴迷。
宁焕宇老师那日的叹息,此刻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业火己燃。
允舟的指尖轻轻拂过经卷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字句。他深知自己的责任重若千钧。他是琼仓家族的精神支柱,是藏地无数信众的信仰所系。
任何一丝关于他逾越清规戒律的流言蜚语,都足以撼动这片高原上本就微妙的平衡,引来敌对势力的窥伺与攻击。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睛,从未停止过寻找将他拉下神坛的机会。
她对他这份炽热而盲目的追逐,本身就是一颗危险的种子。他必须筑起更高更厚的冰墙。温和,是师长对晚辈应有的态度。疏离,则是圣僧对凡尘诱惑最坚固的防护。他不能让她有任何误解的空间,更不能让自己的禅心,因这道过于明亮鲜活的生命之火,而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闭上眼,试图将脑海中那抹琥珀色的光影驱散。佛前的长明灯,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低声诵念,声音清冷而坚定,如同在万丈悬崖之上,再次加固那冰冷的藩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