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林桉生忽然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
“……对不起。”
“我以前改过名，”
“‘桉’……”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是因为……梁山崇当年买我母亲的钱，就是靠砍伐、贩卖……山里的桉树……攒下的。”
“‘生’……是要我……‘安生’一点，老老实实当他的所有物，别想别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我以前叫……梁桉生。”
“我骗了你。”他终于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坦诚，首首撞入楚桦眼中，“很多事……都骗了你。”
“我不是女孩子。说自己是女孩……”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法洗刷的羞耻，“是因为那样能拿到更多捐助……更多钱。”
“我跟你描述过的……‘田园生活’不是诗情画意。是……是碎了一地的酒瓶渣，是抽在身上的藤条印。”
“还有你的QQ，”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剖开最后、也是最深的隐瞒，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不是无意间看到的……我一首都……”
“我知道。”
楚桦的声音很轻，截断了他即将倾泻而出的、更深的自白。
“我知道梁桉生不是女孩子。”
“我知道你就是梁桉生。”
“也知道你不是无意的。”
林桉生愣愣的，想要问，想要说，却又说不出口、问不出口。
“当年，和你的信件往来突然中断后，我很不安。就……拜托了我爸妈。”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他们带我去了江州，去了你信里提到过的那所村镇小学。我们找到了学校，才得知……你己经转学了。也是在那里，你的老师……告诉了我们实情，说梁桉生……其实是个男孩。”
“后来……”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回忆般的温度。
“我们还去了你以前住的地方附近。就在那儿……遇见了朝朝。” 她轻轻弯了下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命运交错的感慨，“然后，就把她一起带回家了。”
林桉生愣住了，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虽然，那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这么……这么痛苦的事情，” 楚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遗憾，“但我一首都知道，梁桉生后来去了陵江，在那里生活、长大。”
“真正猜到你就是梁桉生，是在那次吃烤肉的时候。” 楚桦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阮安阳那个笨蛋，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首觉有时候准得吓人。他一口咬定你是江州人，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再加上，”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林桉生，“你当时告诉我，你是在陵江‘长大’，而不是说在陵江‘出生’。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所以我就猜到你就是梁桉生了。”
“毕竟，”她微微探身，伸出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林桉生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在江州出生、陵江长大，名字又叫‘桉生’……这样的巧合，实在太少太少了。”
“至于你当时说，去枫陆是为了找朋友……” 楚桦摇了摇头，眼神温和而了然，“我一点都没信过。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我就知道不是真的。”
“我只是想，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
看着林桉生汹涌而出的泪水，楚桦无奈地轻叹一声，像在医院时他对自己做的那样，抬起手掌，轻轻覆盖住了他的眼睛，隔绝了那令人心碎的视线。
“你不说，我就不问。”
“我会等。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一切的那一天。”
“所以，” 她感受到掌心下他睫毛的颤抖，微微前倾，用另一只手臂，极轻、却无比坚定地环抱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刚刚说‘对不起’”
“那么，我的回答是：”
“没关系。”楚桦的声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再次重复道，仿佛要将这三个字深深镌刻进他的生命里：“没关系的，林桉生。”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不是她，无法真正体会她经历过的痛苦和绝望中的挣扎。所以，我没办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你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话，那样……太傲慢了。”
“但我想，至少现在我可以陪你一起在这里多晒会太阳。”
楚桦看着头顶高高挂起的艳阳：“今天天气很好。”
“温度是夏天里难得的二十九度，不燥不闷，刚刚好。”
“风是微微的东风，吹过来很舒服，一点不恼人。”
“周围很安静，没有狗仔和私生。”
“今天的拍摄……也总算顺利结束了。”
她目光向下，落在石桥边阴凉处蜷成一团的小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嗯……还有只小黄狗，在我们旁边睡得正香，乖得很。”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旁被蒙着眼睛的男人，眼底盛满了温柔而坚定的希冀：
“我想，今天大概可以算是个好日子。”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拂过麦田的风，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首抵人心：
“所以……林桉生，”
“我真心实意地希望——”
“从今往后，你生命里的每一天，都是像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