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网络上关于金影奖“黑幕”的讨论沸反盈天时，《橘子与冬枣》悄无声息的开机了。
按照导演和编剧楚桦最初的设想，这部剧汇聚了林桉生和另一位实力派女演员于姐担纲主演，两人都是公认的演技派，理论上拍摄应当一帆风顺。
然而，意外却出在了林桉生身上。
那些需要在人前展现温文尔雅、实则人面兽心的戏份，他驾驭得游刃有余，精准到位。
偏偏是导演认为相对“简单”的家暴戏码，却频频NG，卡住了一次又一次。
“桉生！要爆发！是那种失控的、摧毁性的爆发！懂吗？” 导演拿着剧本，急得首拍大腿，“你就当对手演员是你这辈子最厌恶、最痛恨的人！把那股劲儿给我砸出来！”
林桉生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歉意：“我明白了导演，不好意思，是我状态没调整好。给我点时间，我再找找感觉。”
林桉生再出现时，己经不是林桉生了。
导演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时机：“好！就是这种状态！各部门准备，抓紧拍！”
趁着林桉生完全浸入角色的状态，导演马不停蹄，将几场最关键的、情绪最激烈的暴力戏份集中在一天内拍摄完成。
“Cut！过了！”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紧绷的片场气氛才稍稍松弛。
女主演于姐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对身边的小助理说：“我的天……桉生这演技，太吓人了，也太绝了！不愧是拿了金棕榈的人，完全把人拽进戏里了……”
小助理也连连点头，由衷赞叹：“于姐，您刚才那种惊恐绝望的表情也演得太真实了！”
“什么演啊！” 于姐苦笑一声，“那根本就不是演出来的，我是真的被桉生给吓到了！他那眼神，那气场……”
她说着，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哎？桉生人呢？拍完就不见了？”
楚桦是在剧组临时驻扎的这个偏远小县城边缘，一条散发着土腥气的浑浊水沟旁找到林桉生的。
他正背对着片场的方向，单膝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胃部，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
楚桦在他身旁蹲下，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后背，感受到掌下肌肉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林桉生？你还好吗？没事吧？”
林桉生似是没想到楚桦会找出来，怔愣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没事。”
两人沉默地坐在石桥上，桥下是那条散发着异味的浑浊水沟。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在污浊的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谢谢。”林桉生接过楚桦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指腹无意识地着冰凉的瓶身，却没有拧开喝的意思。
楚桦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轻声问道：“是……压力太大了吗？”
她回想起来，这似乎真的是林桉生从业以来，第一次在同一个场景NG这么多次。
林桉生依旧沉默着，只是再次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远处。
两人无言许久。
良久，林桉生才自嘲地低笑一声，打破了沉寂：“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挑战性确实太大了。”
“我记得你跟我聊过，你是体验派的演员。”楚桦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这个角色和你本身的性格反差太大，用体验派的方法去‘成为’他，确实会很困难，也很痛苦。”
“是我能力还不够。”林桉生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担心楚桦会因此质疑他的胜任力。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补充道：“……也是因为……”
“什么？”楚桦歪了歪头。
林桉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挣扎，声音低沉下去：“……我很讨厌家暴。非常、非常讨厌。”
楚桦心头一紧，首觉这个话题可能触及了某些沉重的过往。
她正斟酌着想转移开，林桉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带着一种倾吐般的冲动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前……学法律。”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记忆，“那时候满腔热血，想着要从政，想推动立法，让‘买卖同罪’真正落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又补充了一句：“还想让家暴罪里，对于严重暴力行为的处罚，能够更重一些。”
“这是……在我还没真正理解法条背后的立法目的和司法实践困境时，天真的想法。
楚桦安静地听着，她对法律有些了解。
她知道在很多国家的法律体系中，“家暴罪”更多是针对精神虐待、经济控制和未构成轻伤的肢体冲突。
那些造成实质身体伤害的暴力行为，理论上本就该归入“故意伤害罪”范畴。
“后来才明白，”林桉生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家暴罪设立的初衷，其实是为了处理那些够不上‘轻伤’标准、却又实实在在地侵害家庭成员权益的行为。真正造成轻伤以上的暴力，判故意伤害罪是更合适的。可是在现实中……”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未尽之语里包含了太多令人窒息的新闻案例和现实困境。
那些关于家暴受害者求助无门的报道瞬间涌入脑海，让她一时语塞。
“再后来……” 林桉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带着浓重的自嘲。
“……又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连……一个家暴者都演不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重重地砸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刚刚，我没有试着成为那个角色”
“我在模仿，模仿我的亲生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