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延安府。
凛冽的寒风卷着黄沙，刮过龟裂的土地，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几堆篝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庙内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们就是朝廷口中的“陕西流寇”。
居中的主位上，坐着几个头领。
“闯王”高迎祥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旁边，“八大王”张献忠正撕下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大口咀嚼着，满嘴流油。
“他娘的，这鬼天气！再找不到大户下刀，弟兄们就要啃树皮了！”张献忠含糊不清地骂道。
其余几个小头领，如王嘉胤、神一元等人，也是一脸愁容。他们造反，纯粹是被逼的。没饭吃，活不下去，只能抄起家伙跟官府干。可打了几个月，除了让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日子却不见得好过多少。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打探消息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当家！各位头领！河南……河南来的邸报！”
高迎祥猛地抬起头，张献忠也停下了啃骨头的动作。
一份皱巴巴，沾着泥水的邸报，被呈了上来。
识字的师爷凑到火光前，结结巴巴地念了起来。
“……贼首【秦】沈毅，以巨炮轰开洛阳城墙……斩福王朱常洵、伊王朱聿键于城头……河南布政使等一干文武，尽数被屠……”
“什么？！”
师爷话音未落，整个山神庙瞬间炸开了锅。
张献忠一把扔掉手里的羊骨头，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好！杀得好！他娘的杀得好啊！”他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福王那个死胖子，富得流油！老子早就想干他一票了！这个叫沈毅的，是条汉子！有种！”
王嘉胤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炮轰洛阳？他哪来的大炮？还杀了两个王爷？他疯了吗？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师爷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了下去，声音都开始发颤。
“……【秦】军入城后，开仓放粮，尽焚田契、债契……于洛阳城外，行‘打土豪、分田地’之策，言，耕者有其田……”
“分田地？”
这一次，连张献忠都愣住了。
山神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分田地给泥腿子？”一个头目喃喃自语，
“那他图个啥？”
是啊，图个啥？
他们造反，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能当人上人。把抢来的东西分给别人？还是分给那些一辈子派不上用场的泥腿子？
这简首是不可理喻！
一首沉默的高迎祥，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张献忠扭过头，不服气地嚷道：
“高迎祥！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反了，老子也反了！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他杀官，老子也杀官！他比老子多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高迎祥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老张，我们抢，是为了吃饱肚子。我们今天在延安，明天官军来了，我们就得跑到庆阳。我们是蝗虫，是流寇，刮一阵风就走。”
他指着那份邸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一样。”
“他杀王爷，是为了立威。他分田地，是在刨大明的根，立他自己的根！”
高迎祥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中回荡。
“他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穷人，跟着他，就能活下去，就能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不是风，他要当山！一座让所有穷人都能依靠的山！”
张献忠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是个粗人，但也听懂了高迎祥话里的意思。
王嘉胤叹了口气：
“那……那我们也能分地啊。弟兄们跟着咱们，不就是想有块自己的地，能填饱肚子吗？”
“蠢货！”
张献忠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恶狠狠地骂道：
“分地？地分下去了，谁还跟着你提着脑袋卖命？咱们手底下这帮人，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狼！你把狼喂饱了，他就变成看家狗了！他娘的官军一来，狗是会跑的！只有饿狼，才会拼命！”
这番话，说得在场许多头领都连连点头。
这就是他们这些流寇的生存法则。
高迎祥看着张献忠，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永远成不了气候。而他，可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不能去河南。河南现在是他的地盘，民心向着他。我们去了，只会被他当成跟官军一样的敌人，一口吞掉。”
“放屁！”
张献忠彻底被激怒了，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火堆，火星西溅。
“谁吞谁还不一定呢！”
他抽出腰间的钢刀，在空中挥舞着，状若疯虎。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他沈毅能做到的，我张献忠也能！不就是杀人吗！他杀王爷，老子就屠城！看谁的名头更响亮！看天下的穷棒子是怕他，还是怕我张献忠！”
他环视一周，赤红着双眼吼道：
“谁跟老子去河南？到了洛阳，金银财宝随便拿！女人随便睡！”
“老张！你这是找死！”高迎祥喝道。
“找死也比在这鬼地方受穷强！”张献忠指着高迎祥的鼻子骂道，“你高迎祥就是个怂包！前怕狼后怕虎，一辈子当个流寇头子吧！”
说完，他提着刀，头也不回地向庙外走去。
“弟兄们，愿不愿意跟老子去河南吃香的喝辣的！”
“愿意！”
“跟八大王走！”
立刻有上百个亡命之徒响应，抄起兵器，跟着张献忠冲出了山神庙。
高迎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沙之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天下，更乱了。
而那个远在河南，名叫沈毅的男人，己经成了所有反贼绕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