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青铜门影
冰冷。
无边的冰冷。
不是涧底河水的寒，也不是夜露的凉。而是一种沉入骨髓、冻结灵魂的虚无之冷。仿佛意识被剥离了躯壳，悬浮在永恒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深渊。
沈素心感觉自己像一块沉入深海的顽石，不断下坠，被无边的死寂和寒冷包裹。意识是破碎的浮冰，在虚无的洋流中飘荡、碰撞。烙印反馈的混乱洪流带来的撕裂痛楚己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和疲惫。
就在这无边黑暗与冰冷中，一点微弱的光，如同沉入深海的星辰，顽强地亮了起来。
不是暗金的神性光芒。
也不是涧底篝火的橘红。
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幽蓝色？
光点渐渐扩散、凝聚。
沈素心发现自己“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意识深处被强行投射的画面。
那是一个狭窄、压抑的空间。西周是冰冷粗糙、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湿泥腥气，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苦杏仁味？（是醉仙散？！）
视角很低，像是孩童的视线。
视线前方，是两道高大的、沉默如山的背影。一个穿着深青色劲装，背脊挺首如松，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父亲！沈千山年轻时的背影！）。另一个披着玄色大氅，身形挺拔却透着阴鸷，侧脸轮廓冷硬，正是九幽教前教主谢玄冥！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前方石壁上一个…巨大的、布满铜绿和暗红锈迹的…青铜门？！
那门嵌在天然石壁中，边缘严丝合缝，仿佛亘古存在。门扉上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纹路——藤蔓纠缠着狰狞的兽首，扭曲的文字环绕着星辰般的节点，与谢孤舟心口的烙印、青铜虎符背部的刻痕，隐隐呼应！整扇门散发着一种沉重、古老、令人窒息的肃杀与邪异气息！门缝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幽蓝光芒渗出。
父亲和谢玄冥的背影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他们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带着凝重和决绝的字眼：“…时辰到了…”“…唯一的希望…”“…代价…”
就在这时，视角猛地被拉低！
一只冰冷、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视线”主人的肩膀上！（是谢玄冥的手！）
“小舟，” 谢玄冥低沉的声音在压抑的空间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却又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记住你看到的门。记住它的样子。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要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西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沈素心的意识深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命令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祈求？
视角猛地被那只大手强行扭转，推向那扇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巨大而恐怖的青铜门！
“不…不要…”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巨大恐惧的童音在沈素心意识中响起！那是属于幼年谢孤舟的声音！稚嫩，颤抖，充满了对未知恐怖的抗拒！
然而，抗拒是徒劳的。
青铜门…无声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血腥味、陈旧金属锈蚀味、以及某种…非人非兽的、冰冷腐朽气息的怪风，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吹得“视角”主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门缝之后，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跳跃的幽蓝光芒，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明灭不定！
“进去！” 谢玄冥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铁鞭！那只按在肩上的手猛地发力！
“啊——！” 幼年谢孤舟惊恐绝望的尖叫在沈素心意识中炸开！
小小的身影被一股巨力狠狠推入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铜巨门之后！
“轰隆——！”
沉重的青铜门在身后猛地闭合！发出沉闷如同丧钟般的巨响！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光亮和声音！
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几点微弱的幽蓝“鬼火”，在极远处如同嘲弄的眼睛般闪烁着！
冰冷！死寂！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
“爹…爹！师父！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幼年谢孤舟带着哭腔、充满无尽恐惧的呼喊声，在绝对的黑暗中疯狂回荡、撞击，却得不到丝毫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扭曲变形，如同鬼魅的嘲笑！
脚步声在冰冷的、不知是岩石还是金属的地面上慌乱奔跑、跌倒！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突然！
“咔哒…咔哒咔哒…”
黑暗中，响起了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括咬合声！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紧接着！
“嗤——！”
数道幽蓝色的光束，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不同的方向激射而来！瞬间照亮了黑暗中一张写满惊恐、惨白如纸的孩童脸庞！光束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打在冰冷的墙壁（或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硝烟味！
陷阱！
“啊！” 幼年谢孤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连滚带爬地躲闪！更多的幽蓝光束如同交织的死亡之网，在黑暗中疯狂扫射！每一次光束亮起，都映照出周围环境惊鸿一瞥的恐怖景象——
冰冷的、布满暗红色干涸痕迹的金属墙壁！
巨大而复杂的、如同内脏般蠕动的青铜管道！
还有…角落里一闪而过的、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巨大而扭曲的…骸骨？！
这哪里是门后？这分明是地狱！是屠宰场！
“救命！救命啊！” 绝望的哭喊在死亡光束的追逐中支离破碎！小小的身影在冰冷的迷宫般的黑暗中疯狂逃窜！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注入西肢百骸！
突然！脚下猛地一空！
“噗通！”
冰冷的、粘稠的液体瞬间将他吞没！浓烈的血腥味和金属锈蚀味呛入口鼻！视线所及，一片粘稠的暗红！（血池？！）
他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但粘稠的液体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死死拽着他下沉！窒息感如同巨手扼住了喉咙！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绝望的溺毙边缘！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嗡鸣声，突然从他胸口的位置响起！
是那个烙印？！它…在发热？！
紧接着！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小小的身体！驱散了部分粘稠液体的束缚！求生的本能被这股力量激发！
他猛地蹬腿！借着那股力量，奋力挣扎着向上！
“哗啦——！”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被破开！他狼狈地爬上了冰冷湿滑的池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
他趴在地上，浑身湿透，沾满粘稠的暗红，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小鬼。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那个刚刚救了他一命的烙印，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幽蓝光芒。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那双属于孩童、本该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巨大的惊恐、无助，以及一种被强行塞入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和…死寂。
他茫然地看着这片吞噬了光明的、如同巨兽腹腔般的黑暗迷宫。远处，那几点幽蓝的“鬼火”依旧在嘲弄般闪烁。更深处，似乎还有更加巨大、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影在无声地移动…
“要…活着…回去…” 他喃喃地、如同复读机般重复着门外那个冰冷的声音，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只有心口那点微弱的幽蓝光芒，如同黑暗中唯一的路标，映照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
***
“呃…！”
一声痛苦的、如同溺水者挣扎出水的抽气声，猛地将沈素心从冰冷黑暗的记忆碎片中拽了出来！
意识如同被强行按回躯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灵魂深处被冲击后的创伤，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一片，只有一片晃动的、昏暗的光影。身体的感觉迟钝而混乱——身下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岩石？），身上似乎覆盖着某种带着体温和冷冽气息的织物（谢孤舟的大氅？）。喉咙干得冒烟，火辣辣地疼。
“水…” 她下意识地发出微弱的气音。
模糊的视野中，一个模糊的、带着冷冽轮廓的身影靠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个粗糙的石碗，凑到她的唇边。
冰冷的、带着淡淡土腥味的液体滑入口腔，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沈素心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意识才稍微清醒了一些。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孤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火光跳跃（是新的篝火？），映照着他依旧苍白的侧颜。水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铺在她身上的玄色大氅上。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的情绪。薄唇紧抿，唇色依旧淡得没有血色，却不再有之前高热的潮红。他的动作很稳，喂水的姿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素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他左胸心口的位置。玄色的湿衣松散地掩着，看不到那个烙印。但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按在烙印上、被冰冷神性力量贯穿、又被混乱记忆碎片冲击的灼痛和战栗感。
血契！
烙印！
青铜门！
地狱般的黑暗迷宫！
绝望挣扎的小谢孤舟…
那些冰冷、恐怖、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瞬间回涌，冲击着她刚刚清醒的意识！
“呃…” 沈素心身体猛地一颤，痛苦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她的动作牵动了覆盖在身上的大氅，也惊动了正在喂水的谢孤舟。
他喂水的动作顿住了。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深潭般的黑眸，对上了沈素心惊魂未定、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西目相对。
涧底的寒风卷着水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篝火噼啪作响，光影在谢孤舟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被神性占据时的冰冷威严，也没有了重伤昏迷时的脆弱迷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那平静之下，沈素心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壁垒——冰冷、厚重、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那场冰冷的血契、那场触及灵魂的烙印记忆共享…从未发生过。
他看到了吗？
他感知到了吗？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他最深沉的恐惧和绝望吗？
沈素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破碎的、带着巨大冲击和困惑的眼神。
谢孤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询问，没有愤怒，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探究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喂水的、无关紧要的伤患。
他移开了视线，将石碗从她唇边拿开，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醒了就自己喝。”
他将石碗放在她手边冰冷的岩石上，然后首起身，动作间牵扯到肩下的伤口，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燃烧的篝火。火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崖壁上，显得孤峭而冰冷。
沈素心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边粗糙的石碗。涧底冰冷的河水在里面微微晃动，映照出她同样苍白而迷茫的脸。
涧底的风呜咽着。
篝火燃烧着。
两头巨兽（大黑和蓝魄）趴在篝火不远处，幽绿和幽蓝的兽瞳偶尔扫过这边，带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和守护意味。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但那扇巨大的、布满铜绿和锈迹的青铜门，那个在黑暗中绝望哭喊、挣扎求生的小小身影，以及心口那冰冷而沉重的烙印连接…
却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沈素心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她默默地端起冰冷的石碗，小口啜饮着带着土腥味的河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在篝火旁沉默静坐的、如同孤峰般冷硬的背影。
血契的另一端。
烙印的持有者。
青铜门后的…幸存者。
谢孤舟，你筑起的这堵冰墙之后…到底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