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死亡风暴，被厚重、冰冷、带着亘古气息的岩石隔绝在外。
键盘几乎是拖着林晚，一头栽进了沙丘阴影下那条狭窄、幽深的岩石裂缝。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被风沙侵蚀出的、约十平米的不规则空间。顶部有数道裂缝，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空气阴凉，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岩石的冷冽气息，与外面炼狱般的沙漠形成鲜明对比。
“咳…咳咳…” 键盘脱力地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砾摩擦气管的刺痛。他顾不上自己的狼狈，颤抖着从战术背心的暗袋里摸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布满凹痕的应急医疗包。
林晚靠在粗糙的岩壁上，身体顺着冰冷的石面滑坐在地。右臂结晶区域传来的冰冷麻木感更加清晰，如同一条毒蛇缠绕着她的骨骼，不断向肩头和胸腔蔓延。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阿蛮鲜血浸透的衣襟，那暗红色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蚀源的冰冷气息，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阿蛮…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下青铜碎片，又用断臂和生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的身影…此刻正独自面对掌器隗嚣那毁灭性的蚀源风暴…
巨大的自责、担忧和蚀源侵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紧紧抱着怀中那方气息沉寂、星璇旋转缓慢的漆奁，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晚姐…先…处理伤口…” 键盘的声音嘶哑虚弱，他挣扎着挪过来，打开医疗包。微弱的冷光从包内的小灯亮起，照亮了他满是油污、血渍和沙尘的脸，以及眼中深藏的恐惧和疲惫。
林晚机械地抬起左臂。手臂外侧在弹射和沙地拖行中被尖锐的岩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沾满了沙粒。键盘小心翼翼地用消毒喷雾清理，冰冷的刺痛让林晚微微抽气。他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用镊子夹出嵌在皮肉里的沙砾，再涂抹止血凝胶，最后用无菌敷料和绷带包扎。处理完手臂，他又检查了林晚额头和脸颊的几处擦伤。
整个过程沉默而压抑。只有消毒喷雾的嘶嘶声、镊子触碰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处理完林晚的伤口，键盘才喘着粗气，开始处理自己身上多处擦伤和淤青。他的动作更快，也更粗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尽快完成。
“生命体征…扫描…” 键盘拿出医疗包里一个更小的手持扫描仪，对着林晚启动。微弱的蓝光扫过她的身体，最终停留在那条结晶化的右臂上。屏幕显示的数据让他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灰败。
“侵蚀度…39.1%…还在缓慢上升…神经蚀变指数超阈值…星骸蚀纹核心能量活性波动异常…” 他声音干涩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晚姐…你的身体…负荷快到极限了…”
林晚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漆奁。极限？从接触到那件青铜匜开始，她哪一天不是在极限上行走？只是这一次，代价是阿蛮的断臂，甚至可能是生命。
键盘看着她苍白沉默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的焦虑取代。他挣扎着起身，在裂缝入口处布置了几个仅有纽扣大小的震动感应器和微型摄像头，又用碎石和沙土巧妙地伪装了入口。最后，他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终端，尝试修复通讯模块，但只得到一片杂音和错误提示。
“通讯…彻底断了。能量也快耗尽。” 他颓然地坐回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摘下歪斜的眼镜，疲惫地捏着眉心，“只能等…等雨师…或者…”
或者什么？他没说下去。等隗嚣找到这里？还是等阿蛮…奇迹生还？
绝望的氛围如同冰冷的岩石，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只有裂缝顶部漏下的光柱，随着日头西斜，角度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昭示着时间的流动。
林晚的意识在蚀源侵蚀的痛苦和极度的精神疲惫中浮沉。她闭上眼睛，试图放空，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机舱内，蚀毒源种涌入时那亿万腐烂毒虫注入的冰冷污秽感…
命轮之痕爆发吸力，将蚀毒与意志碎片强行抽离时那灵魂撕裂般的剧痛…
秦川在源室晶簇下发出的、夹杂着司辰密语和宇宙低语的绝望末日呓语碎片…
青铜觚上那苍青色的“归墟”符文爆发出湮灭之光…
阿蛮左臂在苍青光流下无声消失的断面…
她低语“归墟”时，意识深处感受到的那个指向沙漠深处、散发着古老死寂气息的空间坐标残影…
这些画面混乱地交织、碰撞。
突然，一个微弱的联系，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火花，在她混乱的意识中亮起！
秦川的呓语：“…光河…倒灌…星骸…蚀吞…天秤…塌了…全…全完了…” 以及那苍老青铜低语：“光河倒灌…星骸归墟…”
“光河倒灌”… 这个词组，完全重合！
秦川的呓语中，“光河倒灌”后面连接的是“星骸蚀吞”，指向灾难性的吞噬与毁灭。
青铜低语中，“光河倒灌”后面连接的是“星骸归墟”，指向一个名为“归墟”的终结之地。
“蚀吞”与“归墟”… 是同一场灾难的不同描述？还是…灾难进程的不同阶段？
“蚀吞”…是否代表着“光河倒灌”引发的、星骸被“蚀”的力量吞噬污染的过程？
“归墟”…是否代表着被污染吞噬后的星骸，最终流向的、宇宙的“下水道”或终结之地？
而那“归墟”坐标残影指向的…正是传说中一夜消失的“无归之城”——扜泥古城！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林晚的心头：
扜泥古城，那座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西域鬼城…它并非简单地被风沙掩埋或战火摧毁…它极有可能，就是一处…“归墟”的入口？或者…一处被“光河倒灌”灾难波及、最终坠入“归墟”的牺牲品？！
所以它才被称为“无归之城”——有去无回！因为那里…连接着宇宙的终结之地！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归墟之引”指向那里，就绝非偶然！命轮之痕、蚀毒源种、司辰断手、秦川呓语…所有线索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指向那座死城！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键盘…”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秦教授…秦教授在源室看到的…那些末日景象…核心是‘光河倒灌’…”
键盘疲惫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刚才…青铜觚…最后给我的信息…也是‘光河倒灌…星骸归墟’…” 林晚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将意识中那个坐标残影与“无归之城”的重叠，以及自己关于“蚀吞”与“归墟”关系的猜想，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键盘听着，脸上的疲惫逐渐被震惊和思索取代。他挣扎着坐首身体，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终端，手指在残存的触控区飞快滑动，调出之前存储在本地、关于扜泥古城的所有资料碎片——卫星模糊图像、古籍残缺记载、零星的考古报告、以及秦川曾经整理过的一些带有特殊蚀纹符号的壁画拓片…
“光河倒灌…蚀吞…归墟…无归之城…” 键盘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数据流般的光芒，“逻辑上…成立！尤其是秦教授呓语和青铜低语的核心词完全重合！这绝非巧合！”
他指着终端上几幅模糊的卫星图，上面隐约能看到沙漠深处一片巨大、规则得不像自然的环形凹陷：“看这个地形！古籍里说扜泥城是‘沙海巨眼’…这个凹陷…像不像一只…通往地底深渊的眼睛？”
他又调出几张壁画拓片，上面有一些扭曲的、如同漩涡或漏斗状的抽象符号，旁边刻着一些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这些符号…以前以为是风暴或水源…现在看来…会不会就是…‘归墟’的象征？这个文字结构…和司辰密文里表示‘终结’、‘湮灭’的符号…有微妙的相似！”
信息碎片在林晚的猜想下，开始拼凑出令人心悸的图景。
“如果…如果‘无归之城’真的是一处‘归墟’入口或遗迹…” 键盘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的兴奋，“那么‘司辰’拼命守护的‘源’…他们不惜制造‘蚀器’、清除目标也要维护的‘平衡’…是否都与此有关？他们是在阻止‘光河倒灌’再次发生？还是在…利用‘归墟’的力量？”
“还有‘赦免’…” 林晚想起父母的研究，“父母寻找的‘赦免’之法…是否…也与中和‘归墟’的力量有关？”
疑问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多，每一个都指向更深的黑暗与更宏大的谜团。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惊悚的、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目标——扜泥古城，无归之城，归墟之引所指的终结之地！
“我们必须去那里…” 林晚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阿蛮…无论雨师…那是所有答案的源头…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她低头看着怀中沉寂的漆奁，那命轮之痕核心的幽光，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她的想法。
键盘看着林晚眼中燃烧的、混合了痛苦、决绝与求知火焰的光芒，又看了看终端上那片象征着“归墟”的沙漠巨眼图像，重重地点了点头。恐惧依然存在，但迷茫己被驱散。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金属摩擦的电流杂音，从键盘手中那个屏幕碎裂的终端里传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断断续续、严重失真、却依旧能辨认出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艰难地穿透了干扰：
“…钥匙…锈…蚀…沙…暴…眼…等…”
声音戛然而止。
是雨师！
他联系上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强干扰下！
他传递的信息虽短，却如同惊雷：
“钥匙在锈蚀”——指林晚的身体侵蚀在恶化！
“沙暴眼”——可能指代隗嚣的追击，也可能…指代“无归之城”所在的“沙海巨眼”！
“等”——是让他们原地等待接应？还是另有深意？
希望与更深的谜团，随着这断断续续的通讯，一同降临在这狭窄的沙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