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实乃家父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提前了结此事，大家年底便可心无旁骛，专心经营。至于资金周转……”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羽毛般扫过众人，“若真有个别一时为难的，小侄也能在父亲面前斡旋一二，总能通融几日，切莫因小失大，伤了和气。”
这看似通情达理的话语，在座老狐狸哪个听不出话里话外的威胁？
“因小失大”？失的是什么“大”？是生意？还是……身家性命？
在冯家面前，一万两银子？的确是小！
沉默。压抑的沉默。
最终，还是最圆滑的老盐商王老太爷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冯时齐拱手作揖：“唉呀，冯公子言重了！冯知府一片慈爱之心，老朽等人铭感五内！提前交！必须提前交！能为知府大人分忧，是我等的福分！岂能让公子为难？”
他这一带头，其余众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起身，不管内心如何滴血咒骂，脸上都挂着“感激涕零”、“深明大义”的假笑，争先恐后地应和：“对对对！王老说得对！我们这就回去筹措！”
“冯公子放心！月底前必定如数奉上！”
“感谢冯知府体恤！”
……
冯时齐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温暖如阳：“如此甚好！有劳诸位叔伯兄台了！那……小侄便静候佳音。”
他施施然起身，优雅地告辞离去，留下满堂心思各异、愁云惨雾的商人。
刚才还堆满“感激涕零”、“深明大义”表情的大厅，瞬间如同卸下了面具！
压抑的空气如同死水被投入巨石！有人颓然跌坐回紫檀木椅，发出沉重的声响；有人掏出手帕猛擦额头的冷汗；有人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更多人则愁眉紧锁，互相交换着苦涩无奈又充满怨毒的目光。
低声的抱怨和咒骂如同涟漪般在堂内蔓延开来：“唉！这……这提前两个月！是要割我的心头肉啊！”
“冯公子话说得漂亮，通融？谁敢真去通融？那是自寻死路！”
“……”
就在这怨声西起、却又只敢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的氛围中，靠角落的位置，一个中等身材的瓷器商行老板，将手中紧攥到发白的茶杯重重顿在几案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旁边几人的耳朵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后悔。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加入那善金会了！捐钱还落个美名！哪像现在……砸钱都填不满的无底洞！还得赔着笑把棺材本送上去挨刀！”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善金会！
同心善金会！
那个被周通判立碑昭彰、被全城称颂、墨香书盟那些加盟商如今名扬天下、甚至听说书铺都挤爆了的……善金会！
可现在呢？
那些他们嘲笑过的“傻子”、“冤大头”，名字刻在功德碑上光宗耀祖，跟着那惊天的《判官心劫》被万人景仰！
生意兴隆，书铺门槛都快踩烂！
他们呢？被冯家父子如驱猪狗般勒令提前奉上血汗钱，如同待宰的肥羊！除了满腹的窝囊和恐惧，还剩什么？！
这句话，没人接茬。
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更加灰败、更加颓丧、更加……追悔莫及！那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扇过耳光、发现自己当初精明的算计是多么可笑的巨大失落感！
王巡检那边的“敲打”更是首接而血腥！
他带着一队如狼似虎、按着腰间刀柄的精锐差役，风风火火地杀奔那些平日里油水丰厚的官署、关卡、仓库、码头！
“冯知府有令！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王巡检瞪着熬得通红的眼睛，冲着眼前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的大小税吏、仓头、河工把头、码头管事等人咆哮.
“都给老子听清楚！从今天起！你们的尾巴！管住你们下面狗崽子的爪子！”
“该你们得的孝敬，自然少不了！但！”他声音陡然拔高，“谁他娘的再敢为了仨瓜俩枣，克扣小民的口粮！虚报损耗中饱私囊！雁过拔毛刮地三尺！搞得天怒人怨给老子招祸！”
他猛地抽出半截雪亮的佩刀，刀光在众人惊惧的脸上闪过！
“这就是榜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前排人一脸，“冯知府说了，谁管不住贪心，坏了规矩，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丢运河喂鱼！再送他全家去地府团聚！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王大人！”众人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倒一片，声音颤抖。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如同冰冷的寒潮。
表面上看，效果立竿见影！
善堂工地。
杨燕子很快就感觉到了明显不同。
之前那些总是试图在木料尺寸、砖石成色、米粮斤两上做文章的掌柜，仿佛一夜之间转了性子。
“杨掌柜，今日这船青砖，绝对足斤足两！您验货！”砖窑赵掌柜一脸堆笑，恨不得当场让燕子再称一遍。
“杨掌柜，放心！粮仓那边说了，往后给咱们善堂的糙米，一粒沙子都不会多！”负责采买的管事信誓旦旦。
甚至有几个之前占过便宜的掌柜，私下里悄悄找到她，陪着笑脸：“燕子掌柜，之前……嘿嘿，手下伙计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计较！最近行情好转，货也多，该什么价就什么价！咱们……交个朋友？”
杨燕子对此十分诧异。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谨慎地应对着，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大。
然而，杨燕子深知人性，也并没有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
她派了手下几个机灵可靠又面生的伙计，装作帮工闲聊，混迹在那些被敲打过的底层胥吏和小管事中打探消息。
“我们仓头今儿个回来，脸都是青的！连骂人的劲儿都没了，光说‘风头紧’、‘不想死就老实点’……”
“听说是京里要派什么特……特厉害的人下来巡查！专查这些事儿！上头怕被抓住把柄，才搞得这么狠！”
“唉，那些大爷们倒是怕了，可苦了我们下面跑腿的兄弟。以前多少能捞点外快糊口，现在……哎，不敢呐！真剁手啊！”
“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急个屁！风头总会过去的！冯知府家大业大，那些大人物斗法，咱们小虾米怕什么？先缩着呗！”
也有人不以为然，只是暂时收敛。
果然，没过几天，杨燕子就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