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泰感觉自己像个给赛博邪教写招募文案的虔诚信徒。
他坐在那把随时可能为艺术献身的木头椅子上，对着一台能当传家宝的二手笔记本电脑，敲下了“乾清资本”的招聘启事。
标题：《寻找能颠覆华尔街的你》。
内容：“我们是一家新兴资本，拥有颠覆性的投资理念和独一无二的运作模式。我们不在乎你的过去，只在乎你的未来。如果你心怀猛虎，却被现实束缚，那么，加入我们，共同开创一个属于边缘人的新时代。”
他每打一个字，都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发出“嘎吱”的悲鸣。这玩意儿发出去，要么吸引来一堆疯子，要么连个疯子都吸引不来。
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一点。
竟然真的有人来了。
第一个应聘者，是个叫凯文·张的年轻人，简历上写着曾在摩根大通实习。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像涂了五斤发胶，皮鞋亮得能照出李建泰脸上绝望的倒影。
当凯文顺着那条能拍《寂静岭》的楼梯走下来，看到门上那张用胶带歪歪扭扭贴着的A4纸时，他脸上的精英笑容就凝固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一股混合了霉菌与梦想破碎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用手捂住了鼻子。
“呃……请问，这里是乾清资本的面试地点吗？”凯文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仿佛在问“请问这里是生化危机的片场吗”。
李建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微笑，站起身：“是的，欢迎你，张先生。请坐。”
凯文的视线在那个瘸腿桌子和那把快散架的椅子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选择保持站立，并与所有家具保持着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头，那个正盘腿坐在地上，对着一张大白纸写写画画的朱由检身上。
“这位是？”凯文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
“这位是我们的创始人兼CEO，朱先生。”李建泰硬着头皮介绍。
朱由检头也没抬，只是在纸上一个标着“兵部”的方框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盾牌。
凯文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看到了朱由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脚上那双不超过二十美金的帆布鞋。
【目标：凯文·张】
【情绪构成：傲慢95%，愚蠢5%】
朱由检的脑海里，系统自动弹出了标签。他连抬头的兴趣都没有了。
“所以，”凯文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你们的‘颠覆性理念’，就是在这个地下防空洞里，用手工绘图的方式进行战略规划？”
李建泰的脸颊开始发烫：“张先生，办公环境只是暂时的。我们更看重的是核心团队的理念和……”
“和清洁工一起改变世界？”凯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甚至还笑出了声，“哥们儿，我承认这个点子很新颖。你们是来拍什么整蛊视频的吗？还是在搞什么社会实验？”
“我们是认真的！”李建泰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认真的？”凯文笑得更厉害了，“认真的资本公司会把办公室设在连GPS都定位不到的地下室？认真的CEO会穿得像个刚从布鲁克林大桥底下爬出来的流浪汉？别逗了，你们是不是在搞什么新型传销？”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李建泰感觉自己脸上的皮都被这番话给扒了下来，在地上反复摩擦。他想发火，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实习生给扔出去。
“下一个。”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李建泰快要爆发的怒火上。
凯文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放在桌角。“好吧，如果你们的‘行为艺术’结束了，想找一份正经工作，可以打这个电话。看在都是华人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们介绍去后勤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钟都会被这里的贫穷气息所污染。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李建泰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陆续面试了五六个人。
有的人一进门，看到环境就首接转身离开，连句“再见”都懒得说。
有的人坐下来，听李建泰讲了不到三分钟，就借口上厕所，然后人间蒸发。
还有一个女人，在和朱由检对视了一眼后，突然掏出手机，紧张地问：“这是不是什么网红的首播挑战？我的肖像权是受保护的！”
招聘工作，彻底陷入了僵局。
“乾清资本”连同它的“清洁工老板”，在华尔街一些八卦的小圈子里，迅速成了一个笑话。
这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个以“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为由逃跑的应聘者后，李建泰终于崩溃了。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老板！这不行！这根本不行！”他停在朱由检面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这样根本招不到人！不，我们招来的根本不是人，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看我们的表情，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他们不相信我们，他们嘲笑我们！‘清洁工老板’和‘地下室资本’，我们现在就是个段子！”
“您那套‘帝王之道’，我信！但他们不信啊！华尔街的人只信钱，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办公室和听起来牛逼的头衔！我们什么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别说建立什么‘六部’了，我们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招不来！”
李建泰一口气把所有的沮丧和憋屈都吼了出来。他感觉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当得比谁都憋屈，简首就是个笑话。
朱由检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用笔，在他那张宏伟的蓝图上，将“吏部”那个方框，用红笔重重地描了一遍。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双眼通红的李建泰。
“说完了？”
“说完了！”李建泰还在气头上。
“李建泰，朕问你，你想建一座什么样的宫殿？”朱由检的问题，永远那么的出人意料。
“什么宫殿？”李建泰一愣。
“一座用黄金和玻璃造的宫殿，看起来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还是想建一座用茅草和土坯搭的草庐，看起来简陋不堪？”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黄金宫殿！”李建泰想也不想就回答。
“那朕再问你，如果这座黄金宫殿里，养的都是些只会计较羽毛和饲料的鹦鹉。而那座茅草屋里，住的却是一头能吞食天地的猛虎。你选哪个？”
李建泰卡壳了。
“那些人，”朱由检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他们就是那些鹦鹉。他们只看得到黄金和玻璃，他们挤破了头，只想住进那座看起来华丽的笼子。他们叽叽喳喳，声音好听，但除了炫耀自己的羽毛，一无是处。”
“他们不是朕要找的人。”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李建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要的，不是那些看到宫殿才来投奔的投机者。朕要的，是那些能从一间茅草屋里，就看到未来皇城万里的开拓者。”
“他们看的是表象，而我们要找的，是能透过这间地下室的霉味，闻到未来金钱铜臭味的人。是能透过朕这身廉价的衣服，看到未来那件龙袍的人。”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李建泰狂躁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好像……有点懂了。
朱由“检的思路，不是常规的招聘，而是一场精准的“筛选”。用这间破烂的地下室，这身寒酸的行头，来自动过滤掉所有心志不坚、只看表象的庸才。
留下的，或者说，能被吸引来的，必然是真正的“同类”。
“那……我们去哪里找这种人？”李建泰的声音己经没有了之前的火气。
“去鹦鹉待的地方，自然找不到猛虎。”朱由检走回桌前，从李建泰买来的那堆电子设备里，抽出一根网线，插进笔记本电脑。
“把招聘信息，从那些主流的招聘网站上撤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浏览器。
“发到‘代码猴子’论坛的‘老子不干了’板块。”
“发到Reddit的‘华尔街输家’小组。”
“发到领英上那个叫‘金融从业者职业过渡期互助会’的小组里。”
“总之，去所有失败者聚集的角落，去所有怨气冲天的地方，去那些被华尔街压在五指山下，每天都在呐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粪坑里，去给朕捞人。”
“真正的千里马，从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马场里等着被人挑选。”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它们，都在泥潭里，等着伯乐，或者说，等着另一个，能带它们一起冲出泥潭的疯子。”
李建泰看着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笔记本，开始按照朱由检的指示，将那份被他自己都嫌弃的招聘启事，复制、粘贴，发送到那些他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充满了负能量的互联网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