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立政殿的暖阁里，沉水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郁几分，却依然盖不住那顺着寒风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的、来自前朝的冰冷铁腥。灯树的光线透过三重细纱帷幔，将临窗软榻上的两道身影映照得影影绰绰。
李世民斜倚着织金引枕，明黄便袍松松垮垮地系着，前襟沾染的暗褐色血渍在灯下泛着刺眼的油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头颅微微后仰，几缕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紧蹙的眉心，一只手无意识地按揉着太阳穴，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姿态，是帝王的疲惫在信任之人面前才敢泄露出的松弛，更深藏着被无形枷锁勒紧的窒闷。
“观音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和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如同锈铁刮擦，“朕……累了。”
长孙皇后端坐在一旁矮几后，手中端着一只定窑白瓷盖碗，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左眉下那颗淡褐小痣的轮廓。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用指甲盖大小的银匙，极其缓慢地搅动着碗中清亮微碧的茶汤。动作优雅依旧，腕间的碧玉镯滑落下来，磕在案上发出细微的清响。
“那茶……” 她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柔婉平和，却少了几许暖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是臣妾用新贡的明前云雾，以松枝雪水，细细烹了三沸。” 她将茶碗轻轻推向李世民一侧，“陛下饮一口，或可……稍稍宽怀。”
李世民没有动那茶。目光依旧落在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绘上，龙鳞与祥云纠缠的图案，此刻却如同扭曲的锁链。
“不是累于案牍劳形，亦非倦于军国琐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凝地落在长孙氏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里，没有了素日的锐利，只有一片被巨石碾过后的苍凉和难以消解的郁结。“是这方寸之间……这宫阙之内……这看似太平盛世的广厦之下……”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吸入口中。手指从太阳穴移开，在空中虚虚一握！指尖收拢！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有条锁链！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那西市码头拴万斤巨轮的寒铁链还要沉重的锁链！”他的声音陡然压抑，带着一种近乎野兽困斗时的低吼：
“它缠在朕的手腕上！勒在朕的咽喉上！每一道诏书！每一个恩典！每一步思量！都得在这条链子上掂量！算计！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那条链子就会猛地一抽！把朕！把朕想要护住的人！想要做的事！抽得血肉横飞！体无完肤！”
他的目光移向殿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重新开启的、熙熙攘攘的粮行布庄，看到那恢复“平静祥和”的街市。但那双眼中，没有丝毫宽慰，只有冰冷的洞悉：
“昨日之前！那是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还可为之挥刀！哪怕刀兵在前！”
“可如今……”他猛地抬手！用力拍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成了他们的棋盘！我们君臣父子！我们出生入死的将士！我们拆屋毁墙的百姓！都成了他们指间拨弄的棋子！顺之则生！逆之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中那抹深沉的悲愤和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铅块，沉沉坠入暖阁每一个角落。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银柄。她懂。她当然懂这锁链是什么。出身关陇门阀巅峰的长孙家，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张笼罩着帝国每一寸脉络的巨网是如何运作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同附着在参天巨木身上的藤蔓，看似依附，却早己吸干了主干的精髓，与其融为一体！离之则亡！
“陛下……”她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份强撑的柔婉下，那份潜藏己久的无奈终于浮上了清瘦的脸庞。她放下茶匙，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李世民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突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温度：
“这链条……非一夕所铸。熔炼它的……是千百年门第堆砌的高墙……是万卷书斋熏蒸的墨香……是千万顷良田沃土蕴藏的力量……”
她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仿佛触及了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也是……臣妾的姓氏……吾兄的……心机……”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带着千钧之力！那是她在最亲近的帝王丈夫面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近乎残酷地，点出了那个横亘在御座与皇后凤冠之间的冰封壁垒！
“哎……”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萧索和沉浮，从李世民喉咙深处涌出。他反手，紧紧握住皇后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如同抓住唯一的浮木。龙目紧闭，眉宇间沟壑更深。
无言。
暖阁里只剩下沉水香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帝后交握的手心那份传递着的、无声的挣扎与无奈的共鸣。
锁链无形。
却锁住了未央宫。
也锁住了帝后间本该温暖的灯下私语。
殿外廊下。
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抽打着冰冷的朱漆栏杆，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廊下己结了一层薄冰，光可鉴人，倒映着远处宫墙起伏的阴影。
秦琼！这位右武卫大将军，一改战场上的沉稳如山。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枪。此刻，他正立于廊檐之下，手中持着一杆约五尺长的白蜡木杆——正是军中普通兵卒练习用、尚未安装枪头的粗制矛杆。
而站在他对面雪地里的，是小小的秦岳。他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从戍卫营借来的粗糙号衣，衣摆几乎拖到地上，小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灰蓝的眼眸里混合着巨大的不安和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火焰。只是那眼神，在落到廊下那片光滑如镜的薄冰上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怕了？”秦琼的声音不高，带着军旅特有的穿透力，如同冷风刮过冰面。他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了秦岳的怯懦。
秦岳猛地一颤！灰蓝色的眼瞳骤然睁大！那畏惧尚未消退，却被一种更强烈的羞愤瞬间覆盖！他想起了哥哥在战场上的血火咆哮！想起了哥哥昏迷中冰冷僵硬的身体！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力量猛地冲上了头顶！小脸憋得通红！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短促倔强的音节：“不……不怕！”
“好！”秦琼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手腕猛地一震！那杆光秃秃的矛杆如同被注入灵魂的毒龙！
“呜——！！”
一道凄厉的破空厉啸陡然炸响！
矛杆带着刺耳的尖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撕裂冰冷的空气！
不是刺向前方空荡的雪地！
而是——
狠狠抽打在廊檐下！
那片光滑如镜！厚达寸许的！
冰面之上！
“咔嚓——！！！”
如同玉碎！
一声爆响！
坚硬的冰层被这蛮横霸道的力量狠狠抽碎！冰屑如同暴雨梨花！瞬间西散飞溅！在昏暗的廊道光线中闪烁着刺目的白光！
“看清楚了吗？！”秦琼炸雷般的喝问紧随而至！
“这叫——‘开门势’！秦家枪起手第一式！”
他一步踏前！将碎裂的冰屑踩得咯吱作响！矛杆横举！指着那摊碎裂的、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的冻冰！
“路是冰！就踏碎它！”
“墙是铁！就砸穿它！”
“管他什么铜链铁锁！”
“记着！这身力气！这杆枪！就是你的胆！”
他反手一旋！矛杆如同缠身的蟒蛇！
“拿着！”
白蜡木杆带着主人的余温！被猛地掷向秦岳！
秦岳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去接！那冰冷的、带着粗粝木纹的矛杆猛地撞入他小小的怀抱！巨大的冲击力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踉跄着猛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砰”一声闷响！痛得他差点叫出声！
太沉了！
几乎是他小身板无法承受的重量！那冰冷的触感更是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用尽全力想要抱稳，双臂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粗糙的白蜡木纹理，像冰冷的蛇鳞般硌着他不厚的冬衣！灰蓝色的瞳孔里，那刚刚被点燃的火焰，几乎被这冰冷的现实感和沉重的压力瞬间压灭！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呜……”一声带着哭腔的、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喉咙溢出！豆大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砸落在怀中冰冷的矛杆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看着那杆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冰冷矛杆！看着地上那片被抽打粉碎、又被自己踩得一团狼藉的碎冰！看着廊内暖阁窗纱后隐约透出的帝王疲惫身影！
一种混杂着疼痛、委屈、思念和无边恐惧的酸楚，猛地冲垮了所有的倔强和羞耻感！
“哥……哥哥……”秦岳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矛杆，小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和刻骨的思念，“秦伯伯……阿岳……阿岳要这杆子有什么用……阿岳只想要你……醒过来……醒过来……看看阿岳啊……呜……”
风更烈。
吹动廊檐角挂下的冰凌。
发出叮当作响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凄厉悲音。
寒玉阁深处。
孙思邈枯槁的手指，稳稳地捏着一根三寸长的牛毛细针。针尖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青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锁定在秦昊背上一处靠近心俞穴外侧、被药膏覆盖的箭创伤口边缘。
那里，淤紫的皮肉下方，赫然鼓起一个绿豆大小、带着微微搏动的深红疙瘩！如同毒蛇的第三只眼！正在膏药下无声地膨胀！一丝极淡的黄白色脓液，如同死亡的触角，正试图从边缘的皮肤裂缝中挤出来！
“毒邪归府……痈疽内生……终是瞒不住了……”孙思邈喉头滚动，声音如同刮过砂砾。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得如同铁铸！针尖如电！精准无比地刺向那个搏动的毒疙瘩！
“嗤！”
极其微小的、如针刺破水泡般的声音！
一股粘稠、腥臭、带着令人作呕腐败气息的紫红色淤血！
如同被强行撬开的魔瓶封印！
猛地！
从针孔中——
喷溅而出！
腥气瞬间弥漫！
溅湿了孙思邈枯槁的手背！
小荔枝猛地捂住了嘴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晶莹的泪水瞬间蓄满！
那缕维系生命的白气。
在针孔破开毒痈的刹那。
在窗外寒风夹杂着秦岳压抑哭声灌入的刹那。
剧烈！剧烈地！
摇曳了一下！
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骤然！
变得更加微弱！
几近于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