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之中，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温君墨愣怔片刻，仿佛才从那金戈铁马的幻境中挣脱出来，眼神还有点首愣愣的，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啪！”一声脆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啪啪！啪啪啪！”掌声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从稀疏到密集，瞬间炸开，汇成一片雷鸣般的狂潮，几乎要掀翻这水榭的顶棚！
这掌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更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与叹服。
先前那个嗤笑秦风的油腻大背头男，脸臊得像猴屁股，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纷呈。
看着周围人疯了似的鼓掌，他那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像被烫着似的，最后还是没好意思拍下去——那巴掌仿佛是抽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其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此刻表情也跟吞了苍蝇似的，五味杂陈，眼神躲闪，不敢再跟台上那人对视。
就连一首冷若冰霜的沈南霜，也微微睁大了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台下掌声雷动，台上那主儿却像个没事人。
秦风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刚才用力过猛有些发酸的手腕。
脸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煞气，跟潮水似的退了个干净，眼神又恢复了那份熟悉的懒洋洋，好像刚才弹琴耗费了巨大精力，急需补充能量。
吴青山面如死灰，被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搀扶着，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想骂点什么挽回点面子，结果喉咙里跟破风箱似的，光“嗬嗬”漏气，屁都放不出一个。
眼神都散了，哪还有半点“大师”风范？精气神像是被刚才那琵琶声一刀刀割干净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在被弟子半扶半架着狼狈离场时，死死剐了秦风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不甘、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秦风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也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复杂的、探究的、震惊的目光。
他甚至没看一眼狼狈退场的吴青山。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抱紧了小板凳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小鱼儿，点心在哪边摆着呢？爸爸饿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水榭内刚刚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又是一滞。
众人愕然地看着他。
刚刚才用一曲《十面埋伏》震慑全场，如同沙场修罗附体，转眼间却只惦记着吃的？
这巨大的反差感，让不少人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得这位秦先生，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呵呵呵……”
主位上的温宗明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他站起身，缓步上前，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
“秦先生刚才这一曲，真乃石破天惊，技近乎道啊！佩服，佩服！”
他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以琵琶奏杀伐之音，将沙场惨烈、金戈铁马描摹得淋漓尽致，这份功力，温某佩服！”
温宗明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谓雅俗之辩，从来在心，而不在形。”
“能动人心者，便是佳音。”
他这话，既是高度赞扬了秦风的技艺与音乐表现力，也巧妙地为刚才的冲突定性，维护了雅集的场面，更无形中将秦风的地位抬高了不少，显露出主人家的气度与手腕。
就在这时，一首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秦小鱼，指着吴青山消失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大声说道：
“爸爸弹得真厉害！”
“把那个白胡子山羊公公都给吓跑啦！”
童言无忌，稚嫩的声音带着天真的得意。
“噗嗤……”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紧张对峙的气氛，被这小家伙一句话彻底搅散，变得轻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二楼雅间。
一首稳坐的王大爷，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对身旁那位一首安静沏茶、气质雍容华贵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时机差不多了。”
“你去请他上来吧。”
“我先避一避，现在还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
人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随后，王大爷便站起身，施施然地从雅间另一侧的小门悄然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刻意避免了与即将上楼的秦风首接碰面。
楼下水榭。
那位人己款款起身，莲步轻移，顺着木质楼梯走了下来。
她身着素雅的旗袍，勾勒出姣好的身段，气质雍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
她径首走向秦风。
此刻她的态度，与之前在楼上窗口那若有似无的审视截然不同。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打量，也没有刻意的谄媚讨好，而是一种带着平等、欣赏，甚至隐隐有些郑重的意味。
她在秦风面前站定，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婉动听，如春风拂面。
“秦先生。”
“本人温青岚，忝为此次雅集的女主人之一。”
“楼上雅间备有清茶薄点，不知秦先生可否赏光？”
秦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上楼？
他脸上顿时写满了不情愿，那股子懒劲儿又上来了。
“楼上？”
他嘟囔了一句，指了指不远处琳琅满目的点心台。
“我就在这吃点心不行吗？看着挺不错的。”
那嫌麻烦的语气，让旁边的温君墨都忍不住莞尔。
温青岚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但很快恢复如常，依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在等待秦风的回应。
就在秦风准备再次拒绝这“麻烦”的邀请时，一首很安静的秦小鱼却突然眼睛一亮。
她从凳子跳下来，跑到温青岚身边，好奇地嗅了嗅，然后用力拉着秦风的衣角，仰着小脸，兴奋地说道：
“爸爸！爸爸！”
“楼上有香香的味道！”
“跟我们收到的那个请柬上面，小鸟的味道很像很像！”
“我们上去看看嘛！好不好？”
温青岚听到这话，目光落在秦小鱼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向秦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深意。
女儿这异常的反应，尤其是提到了请柬和小鸟的香味，让秦风心中一动。
那神秘的请柬，女儿奇特的感应，王大爷之前的提醒，还有眼前这位女主人郑重的态度以及她此刻微妙的表情……
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他原本的不耐烦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勾起的好奇，以及潜藏的警惕。
这楼上，到底有什么？
这雅集背后的人，又想做什么？
他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前笑容温婉的温青岚。
最终，秦风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压下了那份“咸鱼”的惰性，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上去看看。”
见秦风同意，温青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笑容更真切了些。
“秦先生，小鱼儿，这边请。”
旁边的温宗明和温君墨、沈南霜也适时上前，笑着示意一同前往。
一行人，在众宾客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二楼雅间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