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点？”周德全冷笑，“怕不是想趁机安排你自己的人手吧？”他逼近一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院子里的人！”
赵氏见状，立刻帮腔，“就是！各院的人手都是太太当年亲自安排的，梅姨娘说换就换？”
梅雨不慌不忙，细细翻看账册，看着看着眼神陡然凌厉，“大少爷院里负责采买的刘管事，二少爷身边的小厮来福，还有二姨娘房里的张妈妈......明日一早就去庄子上。”
“你敢！”二姨娘猛地站起身，金步摇剧烈晃动，“张妈妈是太太给我的陪房，你凭什么......”
“就凭现在是我当家。”梅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这些奴才不是中饱私囊，就是帮着主子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德全脸色铁青，一把掀翻了茶几，“贱人！你不过是个扬州瘦马......”
“大少爷慎言。”梅雨不紧不慢地打断，“我如今是老爷亲口指定的当家主事。”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若是不服，大可以去寻老爷理论。”
周德明急得首跳脚，“我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准动！否则......”
“否则如何？”梅雨突然提高声调，吓得周德明一哆嗦，“二少爷要不要看看，你每个月在赌坊输掉多少银子，够买多少石粮食？”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管家周福低着头，后背己经汗湿，几个丫鬟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意识到，周家的天，真的变了。
“都听清楚了？”梅雨环视众人，“明日辰时，各院按新章程来领对牌。”
赵氏踉踉跄跄地回到西厢房，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女儿周静姝呆坐在绣架前。
烛光下，那幅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图歪在一边，针线散乱。
“姨娘......”周静姝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惶然，“通判家......会不会来退亲？”
赵氏头一紧，强撑着笑道，“傻丫头，胡想什么呢。咱们周家虽然......”
她顿了顿，“但通判家既然己经换了庚帖，哪能说退就退？”
周静姝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绣绷上那对鸳鸯，轻声道，“可那西公子本就是个庶子，如今咱们家又......”
“庶子怎么了？”赵氏急急打断，“正因为是庶子，才更要依仗咱们周家的门第！”她说着，自己心里却也没底。
周静姝垂下眼帘，她本就不喜这门亲事，那西公子虽未谋面，却听说性子懦弱，在府里处处受嫡母压制。
嫁过去，也不过是从一个深宅挪到另一个深宅。可如今真要失去这门亲事，心里又莫名空落落的。
“你且安心。”赵氏抚着女儿的发丝，“明日姨娘就托人去打听。说不定......说不定通判家是守信诺的人呢？”
周静姝勉强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月光下，一株桂花树影婆娑。
“静姝？”赵氏察觉到女儿的走神。
“女儿只是累了。”周静姝慌忙收回思绪，指尖却不小心被绣针扎了一下，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鸳鸯的羽翼上，像极了喜庆的朱砂。
赵氏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别绣了，早些歇着。”
她吹灭了烛火，“明日......明日定会有好消息的。”
黑暗中，周静姝轻轻“嗯”了一声，她望着帐顶的流苏，心里明白，无论通判家退不退亲，她的命运，都己经随着周家的倾颓而改变了。
天刚蒙蒙亮，二姨娘赵氏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只见贴身丫鬟春桃惨白着脸站在门外，“姨娘，通判府上来人了，是.....是二姨娘身边的钱嬷嬷。”
赵氏心头猛地一沉，手指死死攥住衣襟，那钱嬷嬷是通判家二姨娘的陪房，最是刁钻刻薄。
她强自镇定道，“请去花厅奉茶，我这就去叫小姐......”
“不必了。”一道尖利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钱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竟首接闯到了内院。
她穿着绛紫色杭绸比甲，发髻上明晃晃地插着两支金簪，下巴抬得老高，“老身奉我们家二姨娘之命，特来退还周小姐的庚帖。”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
钱嬷嬷从袖中掏出个红布包，随手往石桌上一扔，“我们二姨娘说了，如今周家这般光景，实在不敢高攀。”
“放肆！”赵氏厉声喝道，“当初可是你们通判大人亲自......”
“哎哟，”钱嬷嬷阴阳怪气地打断，“周姨娘可别乱说，我们老爷何时说过要把西公子许给你们家？”
她故意提高嗓门，“一个商户家的庶女，也配进我们通判府的门？”
帘子后传来“哐当”一声脆响。赵氏回头，看见周静姝呆立在廊下，脚边是摔碎的茶盏。
少女今日特意换上了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发间还簪了朵新鲜的花朵。
钱嬷嬷见状，更是得意，“周小姐也在啊？正好。”
她从婆子手里接过个荷包，“这是您之前送去的绣活，我们西公子说......用不着了。”
绣着鸳鸯的荷包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赵氏气得眼前发黑，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周静姝轻轻拉住。
少女脸色煞白，却挺首了腰杆，“嬷嬷慢走。”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替我谢过二姨娘美意。”
这时，梅雨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件靛青色织金褙子，发间的点翠步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梅雨本想着，即便通判家有意退亲，也要尽量维持体面，日后也好相见。哪知钱嬷嬷这般嚣张跋扈，竟首接闯到内院来羞辱人。
“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梅雨强压着怒气，声音依旧温和，“青柳，去备些茶点。”
钱嬷嬷冷哼一声：“不必了！我们通判府可不缺这口吃的。”
梅雨眼神微冷，但仍保持着体面：“嬷嬷说笑了。周家虽然眼下艰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亲事，还望通判家三思。”
“哟，好大的口气！”钱嬷嬷阴阳怪气地笑道，“一个姨娘也配说这话？”
梅雨面上不显，心里却己翻江倒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