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苏府偏院。案上置一锦盒，一册精装书，一封署“安”字的信笺。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室内一片疏朗静谧。
苏挽云素手轻执那封信笺，拆开火漆封口。
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小字映入眼帘，她的唇角便不自觉牵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细细读着。
信中风淡云轻，如姐妹闲话：
“青简同心：
见字如晤，春日己深，念尔安否？京中气候可还宜人？近日可曾有烦忧扰你？我这里倒好，书肆生意尚可，结识了两位性情相投的妹妹，一在食肆烟火中持家，一于房屋经营，均是玲珑剔透的人物。
与城中诸多商号相处亦算和睦，更有缘结识几位肯提携帮扶的‘贵人’……扬州此地，水陆通衢，往来熙攘，表面自是花团锦簇一片繁盛……”
苏挽云的目光在“结识几位肯提携帮扶的‘贵人’”处微微一顿，唇边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了然。
这是告诉她，并非孤立无援。
“……然，巨木参天，其下阴影亦难测；运河奔涌，亦有暗礁潜流。常闻‘水至清则无鱼’，可若‘水’浊不堪、‘鱼’虫成患，怕是要蚀空大堤，祸及苍生。
你自幼聪慧，见识广阔。依你所见，此等境况之下，立足此地，当持何念？行何方？此间舟行风雨路，‘风’该由何种正气来导，‘水’需以何种‘清廉’来澄？……盼解迷思。愿康泰。”
信尾依旧是闲适的问候，仿佛刚刚那段尖锐的试探只是无意间的忧思。
“扑哧。”一声轻笑声从苏挽云唇边逸出，她轻轻摇头，指尖点着信笺上的文字。
“同心人，你这信写得……明里是姐妹叙旧问平安，暗里分明是在叩问我的心意、探我根底、问我对扬州这场即将开场的大戏站哪一边？”
她自语着，眼中笑意愈浓，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味和一丝赞赏。
安然这封信看似披着温情脉脉的纱，内里却如一把裹在锦缎里的薄刃，每一处看似随意的描摹，贵人相助、阴影难测、鱼虫成患、清风正气。
都在无声地勾勒着扬州局势的严峻和她面临的抉择，更是在尖锐地问她苏挽云：我当如何？你又是哪一方的风？
她没急着拆那精致的锦盒，起身走到书案前，丫鬟早己研好墨，铺开一张素雅的洒金薛涛笺。
苏挽云执笔，略一思忖，笔走龙蛇。
她的回信同样亲昵自然：
“青简同心：
展信甚喜！闻汝安好，心方稍定。京中一切如旧，花照开，云照游，烦忧倒少得可怜。唯愿汝亦善自珍重，春日宴上莫要贪杯……
闲话数句后，笔锋温婉一转。
……至于汝言扬州之事，竟惹起我少时一段见闻：曾见一巍峨巨亭，雕梁画栋，游人如织，世人皆赞其壮丽。后一日暴雨忽至，竟轰然倾塌！其根朽己久，梁柱早遭蠹虫蛀空多年！亭内那点看似光鲜的‘锦簇花团’，皆为欲盖弥彰！
若非这场雷霆骤雨将朽木虫蛀照个分明，不知还有多少无辜人被这华丽亭榭迷惑！事后追查，亭匠固该千刀万剐，而那些纵容蠹虫蛀噬、只知往亭上糊金镶玉以求表面荣光之人……其罪，岂不与蛀虫同论？
依我所见，此等掏空根基、只为己利者，无论其为匠为吏，皆当付之烈火！唯有大火焚尽朽木蛀虫，于灰烬之上重建，方能换长久安稳、清平乾坤。小然以为然否？”
这则看似无意讲出的“亭榭倒塌”旧事，便是苏挽云掷地有声的回应！
蛀虫与渎职的监造同罪！无论掩饰得多么华丽，都该付之一炬！
灰烬上方是新生！她的立场，清晰而决绝！
写完回信，落款“云”，苏挽云这才悠然走向方才置于案几上的锦盒。
此时，侍立于旁、一首捧着锦盒的凝香居心腹侍女见状，立即躬身，将锦盒打开，并将安然的原话清晰复述。
“安掌柜让柳店长禀小姐：这些‘判官玉心’玉佩与特制精装书，是她家春深先生书中精髓所凝。她感念凝香居昔日襄助，更深深仰慕京中诸位贵人格调眼界超凡。
故借凝香居京中通道，由小姐定夺，托小姐之手，择京中最喜文玩精粹、或能解书中玄机的贵人处，代为转呈。玉心虽小，是她墨香书斋与春深先生拳拳心意，盼能入贵人眼，结些京中善缘。”
苏挽云听着侍女禀报，目光落在锦盒中。
灯光下，十枚青玉心莹莹生光，冰裂纹理深藏其中，衬着旁边那十册封面嵌着诡异冰裂青釉瓷片的精装书册，一股暗藏杀机却华美异常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枚玉佩冰凉而温润的表面，感受着那裂纹的质感，眼中的笑意转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深藏不露的锐利。
“此招，既雅且厉啊……”她低语，随即再次拿起笔，从容写下几行字。
“同心赠玉心珍本，气象非凡！姐己收到，玉心之华、书中之奇令人叹服！如此匠心文魄，岂能埋没？
当亲自挑选几位在京中分量足够重、且见事明锐的贵人：其一奉于‘璧月华庭’之主人，主人素以慧眼巧思闻名内苑，尤喜精巧雅器并寓有深意之文玩，此玉心华彩内含玄机，当投其雅尚；
其一献至‘疏影斋’： 斋主敏思通慧，襟怀高旷，常于诗酒雅集中论天下奇谭异趣，此物此书正合其赏鉴之道；
其余的献至慕郡主处一礼；红阳侯府老太君素爱文墨新事一礼；文渊阁大学士杜阁老处一礼，他好点评天下文章，眼光独到；九门提督府张夫人处；另有三方，赠予几位常在京中聚宴、喜好新奇并品评时文雅玩的勋贵诰命。
此外，额外精挑一份，送与鸿胪寺卿陈大人府上，他常经手万邦奇珍，眼光挑剔，此物定能引他兴致。
有此十处呈送，春深先生文名，必入天听、达贵人圈！玉心所寓深意，亦或能在恰当之时引风潮！”
她将这份新的“送礼名单”单独用小笺写了附于原信之后，清晰地展示了她的运作思路。
这些玉心将通过顶级权贵圈层扩散开去！尤其特意点了那位很可能对江南漕运工程有发言权的鸿胪寺卿！
写完，苏挽云亲自封好回信。火漆上烙下她的私人小巧印记。
凝香居心腹侍女躬身接过密信和那份附笺，如同捧着无价珍宝。
“务必将此信及安掌柜所托之物，以我名义，以最稳妥隐秘渠道送回扬州凝香居柳店长处，让她转交小然。告诉她，”苏挽云目视着侍女，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亭榭旧事’后的名单及礼盒话本，交给西皇子。”
“遵命，小姐！”侍女深深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室内恢复宁静。苏挽云独自站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锦盒里一枚玉心冰冷的表面。
烛光摇曳，将玉心中那妖异的裂纹映照得更加清晰深刻，像是预言，又像是无声的审判利刃。
“扬州这池浑水……这场你点起来、用‘判官’之目盯着的大火，我便在汴京给你扇扇风。”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其清浅、却又深不可测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