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下，顾炎缓缓转身看向易行舟，目光带着审视，正色道：
“何谓无稽之谈？”
易行舟微微抬头，向高台上目露关切的易衡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调转目光看向顾炎，缓缓开口道：
“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二十万云州军。”
“顾相，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
话毕，满堂皆惊！
谁都没想到，易行舟竟然会把话说得这么露骨。
但细细一想，这露骨的话......好像的确有几分道理。
云王若是真要反，瀛州之乱又怎会这么顺利的平定？
而且，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回到了京城......
可听到这话的顾炎却是不为所动，依旧盯着易行舟，拂袖沉声道：
“事关国本，岂能用一两句臆断含糊过去？”
“云州究竟有没有反意，理当由朝廷彻查，以凭据定夺！”
“凭据啊......”易行舟慢慢垂下眼眸。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崔柏为何要让他和易修远在瀛州陷入险境。
崔先生，原来.....您早就为我留下了后手啊。
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酸涩。
易行舟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缓缓扫过殿内的平乱将领，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顾炎身上，沉声道：
“顾相，你想要凭据，那我便给你凭据！”
说罢，在众人或震惊、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易行舟脱去外袍递给兰轻颜，紧接着又掀开了内衫。
右胸那道贯穿箭伤，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嘶！”
“好严重的箭伤！”
百官当即为之一惊。
“舟弟，怎会受如此重伤？！”
易衡豁然起身，死死盯着那道箭伤，双手都止不住的颤抖着。
就连顾炎瞧见这道伤口，目光中都不由得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
易行舟敞着胸膛，继续开口：
“此伤乃羚羊谷之战所留，易修远在牛角峡一战中也受伤颇重，险些丢了性命。”
“敢问顾相，这算不算凭据？”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不少赞同的声音：
“也是啊，虎毒还不食子呢，若瀛州之乱与云王有关，他又怎会对自己仅有的两个儿子下此毒手？”
“言之有理，如此看来云州或许真的和瀛州之乱无关啊。”
“......”
听到这些赞同的声音，本打算看好戏的易辰却猛地攥紧了手掌，眼中惊怒之色不停涌动。
据张元最后传回的消息，易行舟的这道箭伤分明是在暗杀中所留。
可现在，他居然将这道伤当作洗清云州嫌疑的凭据！
偏偏，自己还无法挑破此事......
可恶啊！
然而，易行舟可不会管易辰怎么想。
他料定易辰不敢捅破此伤的由来，自然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紧接着，还没等顾炎做出回应，他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将其摊开示于众人。
“这本名册上，记载着随我同去瀛州的云州兵士，共计九十六人。”
“而他们，尽皆为朝廷战死。”
“若无他们舍命，羚羊谷一战中，一千先锋营将士恐无一人能够活命。”
“敢问顾相，这，又算不算是凭据？”
“啪！”册子重重合上。
易行舟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低沉的嗓音带着压迫：
“顾相，你可曾去过战场？”
“可曾见过满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你又可曾想过，你对云州无端的猜忌，也许会让大苍再度陷入战乱？！”
“还是说，在你顾相眼里，大苍将士的性命就如同草芥。只因你一个毫无实证的猜测，便要让同为大苍子民的他们自相残杀？”
死寂，满堂鸦雀无声。
蓦然。
“说得对！”
一名先锋营幸存下来的校尉猛地拍案而起，大声道：
“若无易校尉与那些云州的弟兄奋力拼杀，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丢在羚羊谷了，说他们有反意，我第一个不信！”
“我也不信！”又一名断臂百户跟着站了起来：“袭击我们的是瀛州叛军，与云州有何干系？”
“还有我！”
“我也是！”
“......”
先锋营幸存下来的将领们骤然沸腾。
或是因为感恩，或是因为恐惧。
他们亲历过那场残酷血腥的战斗，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他们是万万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一时间，喧闹声愈盛，就连不少其它营的将领也跟着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见此情形，顾炎脸色骤变。
“易行舟，你！”
他如何会看不出，易行舟这番话是在煽动平乱将领对他施压。
可偏偏，这番话占据了大义让他无法反驳，甚至于......不能反驳。
若再开口刺激这些将领，殿内形势怕是会愈演愈烈！
他连忙将目光投向谢忠毅，想让对方开口压下躁动的将领们。
却不料，谢忠毅只是低着头自顾自的饮酒，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亦没有丝毫阻止这些将领的打算。
顾炎面色再变，他猛然惊觉，这些京城将士回京以后便不再归谢忠毅管束了！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时候。
“够了！”
苍帝隐含怒气的声音响起。
骚动霎时平息，众将齐刷刷伏地请罪。
“臣等万死。”
苍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顾炎和跪地的诸将，随即扫向敞着胸膛的易行舟。
“易行舟，你可知罪？”
易行舟立马敛去眼底的幽光，躬身行礼：
“行舟言语失矩，请陛下恕罪。”
易衡见状，担心苍帝真的降罪于易行舟，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父皇明鉴，舟弟初涉朝堂之事，未谙分寸，儿臣愿代为领罪。”
苍帝盯着易行舟微微眯了眯眼，又盯着易衡沉默了半晌，才语气淡淡的开口道：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谢父皇开恩。”
易衡这才长舒一口气，但首起身后也不忘回头瞪易行舟一眼，只是眼中关切明显多于责怪。
“谢陛下开恩。”
易行舟慢慢首起身子，接过衣袍穿好，迎着易衡的目光露出了一抹笑容。
兄弟俩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苍帝收回视线，挥袖转身。
“继续宣旨。”
“陛下，可是云州......”顾炎心中忧虑未消，还想再开口争取一下，但换来的却是苍帝冰冷的目光。
“朕说，到此为止。”
霎时间，无形威势如山岳当头压下。
顾炎喉头滚动，几欲再言，最终也只能在这股威势下躬身回道：
“老臣......遵旨。”
随着顾炎黯然退回席位，御宴厅再度变得热闹了起来。
尤其平乱诸将，更是眼神放光地盯着潘公公手中的明黄圣旨。
加官、进爵，就在此时！
与此同时，亦有更多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易行舟。
立下大功劳的易行舟，会不会顺利承袭世子位？
又会获封何官职？
